| 词汇 | 请给女人流泪的权利 | 正文 | 余杭区径山镇有个口号叫“工业强镇”，在这样的目标下，企业如雨后春笋蓬勃发展，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，也解决了当地许多老百姓的就业问题，当然也吸引了我这个外来打工者。 公司为我在径山农居点租赁了一个房间。女房东40多岁，皮肤较黑，脸上布着不少皱纹，瘦瘦的。她说：“我叫叶茂冬，像男人名字，以后就叫我阿冬吧。我是寡妇，在前面一个养鳖场里帮老板和职工做饭”。 后来相互熟悉了，我好奇地问她：“你老公呢？”她说：“死了，前年撞死的。”她说话的时候，眼睛老是一眨一眨的。“几年前的一天，老公骑着摩托车去潘板接一个人，因为喝多了酒，撞在路边的树上……” 我默默地看着她。她咬咬嘴唇说：“我真想好好哭一场。可我哭的时候没有眼泪，从小就这样的。医生说我的眼睛没有泪腺。那天，我呆呆地看着老公被抬进殡仪车，听见有人在说，这个女人肯定早有情人了，老公死了眼泪没一颗。” 阿冬每天骑着她老公留下来的那辆很大的摩托车去养鳖场。晚上，她一个人无聊，就来和我聊天。她说：“我也出过车祸的，也是这辆摩托车，说迷信也真不得不信。那天，我从潘板街上骑过，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突然打开车门，我猝不及防撞了上去。伤心的是去医院检查，竟然检查不出什么问题，所以也没有赔到钱。一个多月后，肚子里开始痛起来，再去复查，发现肾脏被撞伤了，治了一个多月，肾脏不见好转，肚子反而越来越痛了。原来，长期吃伤药，嘴巴、食道里都起了水泡，胃、肠子也被烧烂了。” 她叹口气继续说：“唉，我真是多灾多难，想起来就伤心，就想哭。你不知道，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会掉眼泪。” 我点点头，表示理解。我自己其实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，每每看到电视里伤心或者感人的情景就会不由自主地掉眼泪。 她继续说：“我的眼睛还有个毛病，就是不间断地眨啊眨，别人就说我是用眼睛在勾搭男人的。不过现在我也麻木了，刚开始的时候，听到别人背后无中生有地议论我，还真受不了，连死的想法都有了。” 有一次，我看到阿冬上了顶楼，就跟了上去。顶楼案头上供着一个菩萨，原来阿冬是来上香祈祷的，她嘴里不停地念着：“眼泪！眼泪！眼泪！” 她眼睛里没有眼泪，我的泪却忍不住了。我心里真的是十分同情她，可这又有什么用呢？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吗？阿冬真的很想流眼泪，她心里有太多的悲苦想发泄出来啊。她的公公经受不住丧子之痛，阿冬老公死的第二年也撤手西归，一大笔丧葬费是她向别人借的；她儿子尚在念书，每年的学杂费也是一大把；她的婆婆骂她是扫帚星，克死了老公还想去勾引别人。 日子久了，我也知道了她背负着十几万元债务的原因了。阿冬现在住的房子是造径山大道时政府统一规划的。她家的老房子重建也才两年，建房款还没有还清哪，搬进新居又要钱了。老公在的时候，夫妻俩一心想把债务还还掉，养了一大群鸭子，谁知道一场禽流感，上千只鸭子就没了…… 阿冬说：“因为肾不好，我就不停地喝水，每天喝三、四把开水瓶的水还不够。药是当饭吃的，我房间的柜子里都是药。那些药都是那么贵，有时候梦里也会想着赚钱。我实在是太想挣钱了——债务、婆婆、儿子、我自己。我还想着……想着有个可以支撑的人……听我哭。” 有一阵子，真的有人上门来表白了。他炫耀他非常有钱，对家庭非常负责任。阿冬是个善良的人，善良的人往往比较单纯。她去娘家借来5000元借给他做一笔生意，说几天里可以翻好几倍……结果当然是石沉大海。 后来也经常有单身男人自己或者托人来说媒，有的听说阿冬的“作风问题”，有的看到阿冬病怏怏的样子，就都没有“爱”心了。 阿冬实在太孤独，唯一可以聊天的就是我了，她会把她的一切都告诉我。她说她昨晚做了个梦，梦中去径山寺烧香，用泉水洗眼睛，嘿嘿，眼睛好了，会掉眼泪了。我望着这位可怜的女人，心里也有点酸楚。她其实也没有奢望，就是想做个实实在在的女人。 有一天，她忽然说：“我不去养鳖场做了。我与那个买菜的老头闹僵了，他仗着是老板的叔叔，老是刁难我。” 接下去的日子里，阿冬失业了。她无法从事田间劳作，连到亲戚的工厂做工，虚弱的身体也支撑不了。她想在学校门口开爿小吃部，可房主要现交两万元房租，这事儿也就黄了。她还进过一家大超市做炊事员，活不重，吃饭的人也不多，她烧的菜也很可口，老板和营业员都喜欢吃，可每个月工资才几百元，阿冬做了两个月，就再也待不下去了…… 后来，有个亲戚把她推荐到一家福利工厂烧饭，成了正式工人了，有福利待遇，有衣服发，一日两餐在公司里吃。一年下来，阿冬骨瘦如柴的胳膊也开始长肉了。晚饭后，还不时去公园跟着别的女人们跳街舞。有一天早晨，阿冬起来梳洗，拿镜子照了照，忽然高兴地喊起来：“我会掉眼泪了，真的，有眼泪了！” 原来能够掉眼泪真是件幸福快乐的事啊。我也为她高兴，也真心感谢接纳了阿冬工作的那家公司的老板。虽说时间可以抹平很多，但来自别人的呵护和关心那是世上最温馨的阳光。其实，平凡人的梦是很简单很朴素的，特别是女人，她们向往日出上班，日落回家，平淡而健康地过日子，那就足够了，我自己就何尝不是如此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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