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词汇 | 守门人 | 正文 | 他用凑足的一千五百元，打发最后的门卫回家，便和老伴搬进门卫的传达室。他原是这个厂的老板，现在是这里的守门人。 筋疲力尽的工厂终于停止喧嚣的转动，工人们都放假回家啦。往日的喧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。为了节省开支，他连炉子也没烧。 现在，他只剩下一把铁锨、大小两把扫帚，一张简陋的床和一张简易的木椅，及相随他四十五年的老伴。 北方的冬天是残酷的。寒风吹黄了山，吹裂了地。冰冻的江河坚实的可以让汽车行驶。他拄着拐棍，挪动疲倦的双腿，巡逻在这熟悉的闭着眼都能顺通的厂区。思绪在寒旷无际的冬天放飞。 这是主干区，往日灯火通亮，机器轰鸣。上夜班偷偷溜出来打盹的毛头小伙和懒丫头，一看见他，便像老鼠见猫似的一溜烟钻进车间，绝不让你看清他，她们是谁。墙上的宣传栏里张贴着厂庆欢乐的照片，憋足劲的拔河职工，东倒西歪地笑的多么开心。自编自演的节目，妙趣横生，还有那位模仿杨丽苹跳孔雀舞的俊俏姑娘，优秀生产者在海边渡假嬉水追闹的情趣.....都跳跃在他脑海，忧伤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。 一阵凶狠的手机铃声，像魔鬼似的紧紧揪住他的胸膛，是催办移交手续的？他的心被撕裂般地疼痛，他不敢去接，又不能不接，犹如走上刑场，求生的欲望，一秒钟都是宝贵的。 铃声再次凶狠地响起，那端传来曾将他招商引资来此建厂的村主任的声音：“怎么不接电话，楼房按每平方九百元抵债，否则立即还钱.....这是为你好，大哥，减轻你的债务。”声音是亲切的，柔和的，也是毫不留情，冷酷的趁机打劫。他想起朋友曾说的话：招商引进关门打狗。 诡诈！诡诈！趁人之危的诡诈！比市场每平方最低价还低五百元，黄世仁穿上村长的官服，戴上为民谋利的面具，就可以肆意妄为？ 迎面的寒风如刀的寒意，让他深刻领教到寒冬严酷的嚣张。狭窄的空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无常的车轮拖得他晕头转向，抗争也是螳臂挡车....他屈膝哀嚎，你碾压过我的头颅吧！绝不会有笫二次！他看见人走进鬼的坟墓，鬼又钻进人的胸膛。钱扭曲人的灵魂，悄悄的把野牲地贪婪与残酷狡猾的潜藏在情的后面。人生的虚伪，明明是一堆不齿人类的拉圾狗屎，抹着嘴边横溢的鲜血，却从嘴里吐出一连串串的赞美，明明是投井落石斩草除根，驱逐出境，却和你称兄道弟，拥抱亲吻.....以强欺弱。拼搏一生努力，统统被五花八门的诡计与权势瓜分的无立稚之地，原来那些老老实实做人，辛辛苦苦耕耘的果实都是他们最可口的食物。他看见强者的微笑......他无助地依靠在墙上，愤慨，幽怨都无济于事。这个世界不同情弱者，更不相信眼泪。此时此刻，他才隐隐明白，自己早在收获丰硕果实的美好季节，就应该想到企业今天的衰败。 这是他最后一个冬天，开春时必须移交他极不甘心沉沦的工厂。那是他带领工人一块砖，一块瓦建起的厂房！那是他一把汗一杯水日夜操劳维护正常运转的设备！就连那弯曲小道都洒满他的汗水，刻着他的智慧与勤劳。屋檐下的冰冻淌下一滴滴凄凉的泪水，穿透他的脖子，刺进他的胸膛。寒颤冷化他悲伤的心又多了份无奈。 远处的鞭炮响了，欢庆鞭炮催赶春节愉快的步伐，他有些想那个被他赶走的儿子。 厂区绿化带，一排排光秃秃的树枝像一个个年老乞丐曲直枯瘦的双爪，落地的枯叶和枯萎的百草蜷缩着身子倒在冰冷的大地上。触景生情，老泪模糊了他的双眼，他轻轻拣起一节干枝又一节干枝，默默扫着落叶，唯恐弄疼它们。这里每一棵树每一丛花都是他精心呵护长大，每当夏季来临，他都忙里偷闲坐在那里愜意享受绿树.小草.鲜花对他释放出一种儿女扑进母亲怀抱的芬香。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，那一刻，他都感到无比幸福。 他深情的凝视.抚摸每一颗树，每一丛花。犹如慈母为即将出发的儿女糸结松动的扣子，扯址皱起的衣角，戴正有些歪斜的帽子。寒蝉老树以沧桑，冰霜惆怅冷满园。 整整一个下午，他和它们静静地默然相视，承载着寒风利剑带来的疼痛，点燃的烟卷在烟雾中一次又一次放释出那份沧桑、孤独、无奈。 夜幕悄悄降临，微弱昏暗的灯光摇拽着他的荒凉，曾经的辉煌，往日的欢乐，至今都会使失魂落魄的他在朋友面前强颜欢笑，他不知道这是一种虚伪还是一种坚强，他只想紧紧拉住那些即将失落的希望。 三九严寒是一个充满清冷的寒夜，冷气穿壳而入，在这个不大的城市，他成了给人助谈的人。往日，那些未言先笑的朋友，忽然销声匿迹，而今却多了些冷面相对。还有那些斤斤计较，日夜算计他瘦躯里还剩有多少碎肉可以剔取，一股凉透骨髓的悲哀漫过全身。 他有些歉意地给熟睡的老伴捂好被角，娶了她，是他一生做的最正确的事，无论是往日荣华富贵，还是现在一贫如冼，沦落街头，她都不离不弃，相依为命。在这个人情淡泊，感情四射的商品时代，她是他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和忠实伴旅。 他一件件仔细的整理明天老伴的行装，他深知老伴爱整洁，爱美，像花一样即使衰败调零也会保持最初悸动的芬香。他俯下身子亲吻她的前额，嘴角扯出一丝难得的微笑。 夜更深更冷了，他又一次在寂静的厂区蹒跚巡逻。思绪再一次在空旷的寒夜放飞，他想那个正在攻读博士的儿子，早采纳他的建议也许就不可能有今天的窘境，他后悔不该粗鲁的赶走他..... 突然，他声嘶力竭地喊叫：“知识就是力量，儿子，我想你！我想你！”重重的拳头捶打在墙上，像狼一样嚎叫，一次次在空中回荡。 终于他累了，倚靠在他心血筑成的墙壁上沉沉的睡去。带着他现在的狼狈，滞留旷野的思绪，带着他沉沉的记忆，那一年的事，那月的悲，那日的欢笑和此时的泪。在这个追逐功利的世界，人人都为生存而奔波，忙忙碌碌去实现自己的梦想，生命缩短，再缩短...... 第二天，太阳出来，他己经走了。带着他的执着，带着他的梦想，带着他满腔奔腾的愤慨和失望.....两颗饱尝世态炎凉早已冻成冰珠的离别泪仍挂在他沧桑的脸上。 人们哭了，包括先前欺凌，嘲笑过他的人。 他读懂自己的泪水，也弄懂自己的人生，带走往日辉煌和现在的凄凉，再也不会为那份跌落而惆怅、徬徨。灵魂从无形的珈锁里彻底解放。 匆匆回来的儿子，没赶上父亲的葬礼。他长时间站立在父亲墓碑前，渲泄那天本该为父亲流的泪，泪水穿透阴阳两隔的大地，心灵在寂静慰藉中终于求得间隔中的契合。 他坚信在不久的将来，一定会在欢乐，兴奋的人群中找到那张最灿烂的笑脸，那就是他的儿子，他的希望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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