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词汇 | 《唱给天国的歌》——刘克勤 | 正文 | 唱 给 天 国 的 歌 ——深切缅怀父亲刘功大人 刘 克 勤 天国有颗明亮的星，那是仙逝的父亲慈祥的眼睛；璀璨的星光辉映着人间凌风傲雪的劲松，那是先父人格精神的化身。苍松浓荫下的箫笙呦呦低鸣，那是儿女缅怀老爹凄婉的歌声。 我家祖居山西省灵邱县刘家庄村，祖祖辈辈世代务农。可怜的幼年父亲4岁丧父，孱弱的祖母硬是拼死拼活把两儿一女拉扯成人。老人家白天踮着缠过的小脚咬紧牙关给有钱人扛活，入夜拽儿牵女披星戴月把自家的薄田耕种。 祖母拖儿带女在饥寒交迫中渡日，还减衣缩食供她的小儿子——我的童年父亲进村学堂读书，虽然仅仅苦读4年，却极大地丰富了父亲的人生旅途——算盘打的又快又准，“四书”、“ 五经” 读讲如流，毛笔悬腕楷书、草书，仁义道德铸就人格的基石。 一次, 少年父亲下田后破衣烂衫路过人前, 街头巷尾的乡亲点着背影议论不断。这个说：“寡妇的儿子没出息”， 那个说：“这孩子邋邋遢遢少心没肺”， 这个说：“南院的嫂子守寡守的多不值”， 那个说：“真可惜了寡妇嫂子的千辛万苦“……乡亲们的议论如芒刺扎身, 刺痛了父亲争强好胜的上进之心, 仰天长叹哀己不幸, 捶胸顿足怒己不争, 决心自立、自强、自尊、自爱，让乡亲们看一看寡妇的好子孙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中，跪在寡母面前泣不成声。断断续续诉说乡亲们的议论，嗫嗫嚅嚅自省、自责愧对母亲。斩钉截铁表明决心苦学生意，挣大钱孝敬慈母、耀祖光宗。 祖母把她的小儿紧紧搂在怀中，滴滴热泪淌在小儿头颈：娘知儿的心中苦，儿有志气娘高兴。儿啊，你苦读4年品学超群，已经给娘增光添荣；如今乳燕又要飞离母巢——经受风蚀、雨打、日晒、雪冻——娘心疼！ 经过求人儿、搬门儿、托人担保，我的少年父亲进入“四和美” 商号。这是一家经营布匹的商号，从保定府进货在本地直销。学徒中，论年令父亲最小，论声誉数他最好。侍奉掌柜们——提茶壶、倒夜壶、温酒壶——生活琐事他全承包，为来往的顾各服务数他热情、耐心、细致、周到。 百看不厌，百挑不烦，商品的原料、工艺、质量、价格、产地介绍的一目了然。每日活跃在三尺柜台前，不卑不亢，笑容满面。 炎夏，他忙里忙外、满身热痱、奇痒不堪。寒冬，他忙前忙后、冻肿了手、冻破了脚、冻青了脸。心疼的祖母涕泪涟涟，抚摸着小儿的头哽哽咽咽大喊：“咱不能干，咱不干！”望着头发花白、骨瘦如柴、精疲力竭、未老先衰的寡母，父亲的心身痛如汤煮：可怜的娘啊，儿为了创业成才受的这点苦仅是万一，而您哺育不争气的儿女，遭的罪，却是一万。为了报答娘山高海深之恩，儿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！心酸的祖母笑了——祖母破涕为笑。笑的是那么苦——嘴角抽搐、抽搐。笑的是那么甜——满脸皱纹舒展、舒展。 三年学徒期满，父亲跃上创业的兰天。筹集资金，物色伙伴，选准方向，定好门面，吉日开业，宏图初展。诚信第一，童叟无欺，生财有道，薄利多绡，仁义经商，利在四方，顾客盈门，财源滚滚。一时名声四起，喝彩不断。都说父亲有传统儒商的风度，有当代文明经商的理念。 父亲时时处处谨记孝敬寡母，他要让苦尽甘来的娘安享清福。小儿创出一片新天地让慈母心花怒放，然而，斯时的老人家已灯油耗尽病入膏盲。此后，父亲每念及此总是愧疚交加心如刀绞，他总认为祖母受的苦太多、太多，而享的福太少、太少。 父亲为祖母举行了隆重的葬礼，规模和气势在家乡史无前例。他让乡亲们看看寡妇的儿子究竞有没有出息，他让乡亲们瞧瞧他的娘守寡守的值不值！在祖母的葬礼上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颂读着祭文，读的乡亲们也泪流满面呜呜咽咽。 父亲在发家致富的路上狂奔，日本鬼子举着膏药旗闯进灵邱城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，疯狂杀害抗日军民。父亲常为 南山抗日游击队暗中办事，奸诈的小日本起了疑心。动不动进家搜这个查那个，时不时鬼头鬼脑找借口窥探动静。父亲正躺在炕上害血汉病，小日本又来找毛病，借口父亲态度木好，拉出院子痛打一顿，打的皮开肉绽，打的休克发昏。整整躺炕四十多天，差一点丢了性命。爹心里有面明镜，狗日的小日本和咱较上了劲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，于是偷偷模摸、匆匆忙忙弃家舍业离乡背井——流落在无亲无故的口外，在河北省康保县王毛营子安家立身。 父亲是个认准理不服输的人，他要在口外做一个有胆有识的农民，要用血汉和智慧二次创业，挣一份家业精心培育他的子孙。 父亲和母亲相濡以沫双荷并蒂，一对出身贫苦的农家儿女。在家恭恭敬敬侍奉高堂，在外笑逐颜开和睦邻里。灯前月下夫妻促膝共话兴家事，风中雨中双双田间耕耘盼丰收。平时，严父呼儿唤女读书明理争上游，慈母缝补浆洗打扮儿女竞风流。 车辚辚，牛哞哞，人欢马叫有奔头，芝麻开花节节高，日子越过越热闹。乡亲们羡慕地说，看人家，在口里经商是一把硬手，在口外务农是一把强手，过日子是一把好手。 风云突变，母亲大病三年，久治不愈，全家愁眉不展。无精打彩的爹望着昏昏沉沉的娘叹气，气息奄奄的娘瞧着没长大成人的儿女流泪，姐姐和我站在娘跟前哭哭啼啼，可怜的小妹妹仍旧无忧无虑围着娘爬来爬去。 娘依依不舍地走了——抛下她的丈夫和儿女、抛下她一生没红过脸的亲朋好友、抛下这个几家欢乐几家愁的世界——走了。 娘走后，上门说媒的人不断，好心的乡亲们要给爹再物色一个老伴。爹婉言谢绝了乡邻们的好意。爹说，一怕孩子们受气，二怕增加家庭拖累。三怕影响我后半生的作为。 那是我家最艰难的时日，心强好胜的爹励精图治。既要不误农时春种、夏锄、秋收，又要动脑动手勤俭操持家务。既要精耕细耘让庄稼根深苗旺，又要腿勤手勤眼勤让儿女们吃饱穿暖心宽体壮。忙的爹腰酸腿疼，累的爹眼花头昏。 聪明能干的姐姐适时替爹分担了家务——让爹舒展了眉头。 学校传来儿子品学兼优的喜讯——让爹喜在心头。 可爱的小妹妹叫着跳着频频绕膝欢呼——让爹聊以忘忧。 啊，多灾多难的家哟，坎坎坷坷的路；情真意切的天伦之乐呀，充满炊烟袅袅的农家草屋。 转眼到了姐姐出聘的年龄，伴着欢庆的婚礼她嫁到内蒙太仆寺旗幸福乡脑包底村。我和妹妹随姐姐生活，爹为了供我读书外出打工。他脱过土坯、干过泥工、赶过马车、卖过冰棍，而后到包头市东河区东园公社，当了一名菜农。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，菜多可以吃饱，工资一分不少，尽管生活艰苦，爹说我知足了。 爹娘的血汉哺育我步出校门迈进国家机关，由一名无知的孩童成长为少先队员、共青团员、共产党员。由一个不懂事的农家娃，成长为国家工作人员。 白发将军出征凯旋解甲归田，我的爹颠沛流离四处征战。；完成战略任务，回到女儿身边。自己挣点工分，儿子经常寄钱，吃、穿、住、行有女儿女婿照料，生活安然悠闲。 春天，在村前的小河边，伴着潺潺流水，种瓜点豆。 夏天，躬耕田野，伴着鸟鸣蛙声锄草浇园。 冬闲日，和乡亲们或坐在热炕头上、或围在牛粪火炉边，东西南北谈古论今。 新春佳节，为乡亲们裱糊灯笼，剪贴窗花，赶写春联。 啊，滚滚红尘上，清清乡土间，陶陶农家乐。农家乐无边。 平静的生活孕育着风浪，安稳的日子潜伏着灾殃。 吵吵嚷壤的文化大革命，越吵越凶。揪揪斗斗的人们，越斗越疯。歪风邪乞也吹进了小山村，浅浅的小河也恶浪滚滚。几个红了眼的恶狼，扑向花甲老人。茫然失措的父亲，只有招架之力，毫无还手之功。 “你识文断字, 肯定是地主, 旧社会穷人念不起书。“ “你经的多见的广，你肯定是蒋介石的县长。” “你是日本特务，是日本人的走狗。“ …… 一次次审讯, 一次次揪斗, 一顿顿拳打脚踢, 一阵阵棍棒乱揍。 啊，是非颠倒，胡说八道，黑白不分，坏人当道。我没被日本鬼子打死，倒要让这帮坏蛋整死。他们诬陷的事都在口里，我要回灵邱证明我的清白！ 入夜漆黑风吼，爹模黑奔上返乡之路。 爹走后，造反派到家搜了多次。姐姐厌恶地说，我爹回了灵邱，回口里“投案自首“，省的你们” 关怀备至“。 没几天，爹返回了小山村。向造反派交上老家的证明信。爹对他们说，灵邱证明我清清白白没问题，你们再迫害我，我就上告党中央、毛主席！ 造反派又点鬼火煽阴风，说爹开回的是假证明，老家在包庇坏人。 啊，这世道呀，好人永远没有理，只有任人宰割、任人欺——荒唐的文化大革命、黑暗的文化大革命、难熬的文化大革命哟！ 人情的冷暖，世态的炎凉，精神的折磨，心灵的创伤——纠结成一股学名叫肿瘤，别号称癌的邪恶势力，乘可恶的文化大革命之机，向爹的身体和魂魄疯狂夹击。爹病了，病的卧床不起，水米不进。医治无效，永远离开了我们。1976年6月22日下午6时老人家那颗坚毅果敢争强好胜的心停止了跳动, 终年68岁. 是巧遇偶然? 还是天生有缘? 就在这个神秘莫测的1976年, 伟人毛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也相继离开人间。 是一生追求光明追求幸福的爹追随领袖们奔向天国? 还是三位巨人相约这位根红苗旺的普通百姓走向极乐世界? 爹走了, 和三位巨星一起走了…… 爹没有看到, 也是在这个神密莫测的1976年, 英明的党中央一举粉谇了祸国殃民的” 四人帮”! 1992年4月5日, 我和姐姐虔诚地为父母合葬，并立碑祭祀。 碑文是： 先考 刘 公讳 功 之墓 先妣董氏夫人讳维善 愚 儿、女 谨 立 公元1992年 4月 5日 一生同甘共苦、夫唱妇随的爹娘，在人世间生离死别多年之后，尔今又在天国之府团聚。 我和姐姐带领我们的儿孙们恭恭敬敬肃立墓前，倾情颂读祭文，低吟浅唱缅怀之歌...... 2004年2月29日完稿 2006年2月18日修订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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